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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国六代礼仪师:一个人永远不可能做好看见婴儿遗体的心理準备


2020-07-30


在黑暗中寻找上帝

有两个经验巩固了我的死亡负面论述(我将在本章讨论其中一个,另一个留在下一章),这两个经验在我的青少年与高中毕业后的岁月中,产生了骨牌效应。第一个经验发生在我念高中的时候,我开始利用暑假在葬仪社打工,多赚一点零用钱满足看书的习惯。

我被叫去医院,他们说不用开灵车或货卡,所以我开了自己那辆一九八六年庞蒂克6000轿车(Pontiac 6000)。这是我第一次使用所谓的「棕箱」(brown box)。棕箱长七十六公分,宽四十五公分,内衬绒布,看起来像个不起眼的工具箱,表面有几处刮痕,毕竟已用了五十几年,历经两个世代。我带着棕箱走进医院时,没人知道我要做什幺。本来就不该有人知道,也没人想要知道。棕箱是我们用来运送婴儿遗体的工具。

从医院回家的路上,我想着那个小小的棕色箱子。躺在里面的小婴儿曾经背负人类最大的希望与恐惧。我想到棕箱盛装着人类最大的热情、最大的喜悦、对未来的希望以及上帝製造的奇蹟。但于此同时,棕箱也盛装着一股动力,使我们的头脑提出最深刻的问题,使我们流出最煎熬的眼泪,使我们感受到最深沉的痛苦。这个小小的箱子里装了这幺多东西。

我把小小的婴儿遗体从棕箱里抱出来,放在殓房的工作檯上。这是我第一次从医院接回婴儿遗体,陶瓷娃娃般冰冷的皮肤,小小身躯躺在舖了磁砖的老旧工作檯上,空气里充满那种消毒过的气味,来自防腐药剂以及用漂白水洗过的地板。这情景依然刻印在我的记忆里。我没有做好面对这种画面的心理準备。我想,一个人永远不可能做好看见婴儿遗体的心理準备。或许正因如此,它才会在我的生命里留下无法抹去的印记。

我们下葬的婴儿,大部分都死于某种先天缺陷。但是这个小婴儿是被薄荷糖的塑胶包装纸噎死的。他的父母办了一场耶诞晚会,应该是有人吃了一颗薄荷糖掩盖虾子或魔鬼蛋在嘴里留下的气味,却不小心把包装纸丢在地上。隔天早上父母忙着打扫家里时,孩子捡到包装纸塞进了嘴里……对这家人来说,这是一个悲痛的耶诞节。

诸如此类的案例,在殡葬业者的家里成了活生生的寓言故事。小时候,外公总是看準时机,说出许多能把小孩吓得屁滚尿流的故事。

「卡利伯,不要那样靠在椅背上。我埋葬过一个孩子,就是像你那样向后靠,结果摔断了脖子。」

「遵命,外公。」我把椅子调正,对準厨房的那台小电视,四只椅脚稳稳站在地上。

还有一次,我们一坐上他那辆大大的银色林肯大陆轿车(Lincoln Continental),他就告诉我们:「头枕的高度一定要跟你的头一样高。如果碰到车祸,真的能救你一命,不然下场就会跟可怜的杰若.韩德森(Gerald Henderson)一样。」

我数不清他说了多少次:「我们每次收到验过尸的遗体时,一看到黑色的肺就知道这个人生前抽菸。所以千万不要抽菸,不然你的肺一定会变黑。」祖父跟外公都成功戒掉了雪茄,因此觉得自己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诫孙子「癌棒」(cancer sticks,意指香菸或雪茄)有多可怕。现在我也累积了许多帮验过尸的遗体防腐的经验,包括吸菸者,但至今还没看过「黑色的肺」,所以我认为他们是为了不让我抽菸而故意吓唬我。

礼仪师的孩子小时候可能都听过不少诸如此类的悲惨故事,这或许足以说明,为什幺有这幺多礼仪师的孩子都不爱冒险,老是焦虑不安。也许正因如此,以家族型态经营的葬仪社可以代代相传(不像其他行业的家族事业),因为他们的孩子不敢走入外面的疯狂世界,以免提早碰到悲惨又可怕的人生终点。乖乖地待在死亡附近,好过走出去却被死亡杀个措手不及。

这些惨死的案例,也可以解释为什幺有这幺多礼仪师相信死亡负面论述,儘管我们也看过许多善终的例子。我们很难注意到那些正常的善终故事,因为惨死的故事占据我们的脑海,重新定义我们的死亡观,也重新定义我们对自己、对世界、对上帝的看法。

回到工作檯上的婴儿遗体……由于上帝在我的人生里扮演重要角色,我不禁纳闷,充满慈悲与关爱的上帝怎幺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。上帝的爱似乎没有强大到可以拯救这个孩子的性命。要是当时我在这孩子身边,一定会把包装纸捡起来,或是从他嘴里挖出来。可是,这个充满力量、无所不在、充满爱的上帝什幺也没做。我怀疑上帝可能不存在,这个令人不安的想法曾经次出现在我心中。但是这个想法令人不安的程度,远远不及上帝确实存在,只是祂毫不在乎或纯粹邪恶。

我们一边在这个时而艰难的複杂世界里摸索,一边怀抱着信仰。随着年龄渐增,我们必须接受那个与邪恶有关的问题,也必须努力想通这一切。如果上帝要在我的生命中保有一席之地,我就必须重塑祂的形象,祂不该是一个能够阻止悲剧却选择袖手旁观的上帝。

想要重塑上帝的形象,有一种比较常见的方式,那就是重新定义上帝的力量;我发现这是最容易接受的说法。新定义是:为了继续相信上帝就是爱,我们说上帝在创造人类的时候自愿限缩了自己的力量,所以祂的力量受到限制。如此一来,上帝就毋须为人世间的邪恶负责,因为造成邪恶的不是上帝,而且上帝也无法强行出手干预。

上帝选择限缩自己的力量,创造了你我;做为生物的我们不但有能力违抗上帝的旨意,也能创造属于自己的小世界,而在这些小世界里,上帝爱的意志没有获得实现。

邪恶与苦难从来就不是刻意而为的结果。这世界也不符合上帝的意图。就连广为流传的《主祷文》(Lord’s Prayer)都请求天父的国降临,如同行在天上,这意味着人世不完全是神的旨意。意外确实会发生,而且有时会造成致命的结果。这具婴儿遗体之所以躺在工作檯上完全是出于意外,不是因为神的计画,也不是因为「上帝想要一个天使」。

如此想来,如果上帝力量有限,那幺让世界变得更好就是我们(上帝子民)的责任,我们要帮助世人拥抱生命、向慈爱的神求助。邪恶可以靠我的善行来解决。藉由我充满爱的行为,就能用上帝之爱消灭邪恶。我是良善的创造者。我可以用我的言语,把良善化为现实。或许,只是或许,我的爱与善行能带领其他人接近上帝,并且让世界变成一个更有爱的地方。

以上帝之名助人,成了我正面应对的方法,而且随着我逐渐深入思考这种应对方式,它也一点一滴地变得更加複杂。我希望我能说,光用善行就能处理悲剧造成的心理矛盾;但是,在葬仪社看到悲剧发生在如此年幼的孩子身上,像某种创伤后压力症候群(PTSD)一样逐渐侵蚀我的良善,最后甚至使我对这世界的良善感到绝望。

相关书摘 ►美国六代礼仪师:你们想亲自帮最爱的人穿上丧服吗?

书籍介绍

本文摘录自《死,打碎我们,还是打开我们?:生死交界六代送行者,最真挚的心灵告解与生命体悟》,商业周刊出版

*透过以上连结购书,《关键评论网》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儿福联盟。

作者:卡利伯.怀尔德(Caleb Wilde)
译者:骆香洁

美国六代礼仪师暨殡葬界的文化人类学家
第一手接触死亡、透析人性的现场观察手札

有人说生者属昼,逝者属夜
送行者不分昼夜,站在生死交界
为逝者留下最美瞬间
与生者同享喜怒伤悲
因被死亡打碎的人而悲
因被死亡打开的心而喜
或许,更能看清人生最重要的事

「在父亲家族,我是第六代礼仪师;在母亲家族,我算是第五代。我应可自称为血统纯正的礼仪师 ,身上流着合计九代的殡葬业血液。就我所知,像我这样的人,只有我一个。」──卡利伯・怀尔德

大体的运送、防腐、装扮、入殓、火化、清洗殓房……身为礼仪师的作者,日复一日重複上述过程,处理并送走一个个截然不同、独一无二的「人生终点」。他原本加入家族葬仪事业只为餬口饭吃,又因「太习惯与接近死亡」而罹患忧郁症,然而,一次在葬礼现场休克倒下,让他得用全新心态去面对「身后事」这一行。

在数千葬礼现场看尽善终与非善终、人性美好与不堪后,他体悟到「死亡如泥土、一花一天堂」,人间处处皆有微小天堂——美好与良善;一边做着死亡这门生意,一边挖掘出死亡带来的正面价值:

一所全体医护工作人员列队「欢送」往生者的安养院一个躺在过世父亲身旁,痛哭挣扎、怎幺拉都拉不走的女儿一名毒虫的葬礼上,始终微笑的母亲与痛哭的挚友一名具60年大体美容技术的礼仪师,拚老命替癌逝女童「恢复」生前健康模样

人类永远不可能驯服死亡与临终。在生命中的某些时刻,我们都「必然」会直面死亡、接近临终。重点就在于,我们会选择逃避,或是拥抱人生这些「必然」?以及,死亡终将打碎我们,还是「打开」我们?

死亡足以砸碎井然有序的生活,却也可能打开一个人的心,知晓如何面对人生无常。时间,不会癒合伤口。哀悼不是一种病,哀悼很健康,完全不需要结束,因为悲伤永远都在,根本无须压抑。死,就像那个明明没人问、却老爱剧透的讨厌鬼。我们都知道故事的结局,但定义我们的不是结局,而是如何活出自己的故事。死亡是黑暗,也是光明,黑暗与光明可以製造出缤纷的彩虹,有各式各样的色泽、浓淡、色调与明暗。彩虹之美深植于风暴之中,只可惜我们看不见。死亡DNA拥有的美丽基因,不是超级名模那种美,而是一种奋斗与强韧之美。这种美终将带来各式各样的成长。死的声音是寂静。拥抱这种寂静,就能够接受死亡。让我们拥抱寂静,不要无谓地填补寂静。我们所认识的最美好的人,是那些经历过挫败、痛苦、挣扎、失去并且在深渊中找到出口的人……美好的人,不会凭空出现;美好的人,是苦难淬炼出来的。美国六代礼仪师:一个人永远不可能做好看见婴儿遗体的心理準备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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